本报记者 刘友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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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圳改革开放史展厅有很多来自劳动者的生活用品，这被一些网友调侃“太新、太破、太日常，完全算不上文物”。然而，这些看似普通的日常物件，恰恰构成了展厅中最具烟火气的一部分。也正是通过这样的展陈，深圳将普通劳动者的奋斗与生活，收藏进了自己的城市历史之中。
在深圳博物馆深圳改革开放史展厅的展柜里，一张无偿献血证格外醒目。卡片上，捐献者一栏没有姓名，只写着三个字——“打工仔”。献血证旁，一把缺了一根齿的宽齿盘发梳和一面老式粉色手持化妆镜，被并排陈列。
在这些打工仔、打工妹用过的日常物件上方，两张被放大的老照片定格着他们的来处与日常：一张，一辆蓝色皮卡车停靠在工厂门前，女工们从车上下来，刚刚抵达蛇口工业区的一家公司；另一张，工地上人群欢聚，戴着红色安全帽的劳动者仰着头、鼓着腮，卖力吹着萨克斯，周围的工友笑着鼓掌。
拖鞋、奖状与汇款单
一双木拖鞋就放在灯光下：红色木质鞋底上还绘着仙鹤等图案，脚跟处的木块已经掉落，黑色布料的鞋面带磨得发白。旁边，一张发黄的奖状写着颁发单位——招商局蛇口工业区工会委员会，获奖者是“工会工作积极分子”蒋纯贤。
再往里看，是三沓汇款存根。它们属于打工妹赵顺超，外号“小辣椒”。照片下方的说明写着：十多年里，她省吃俭用把钱寄给汉中的母亲，从不间断——眼前这几沓，只是其中一部分。
“逛了一圈，发现我成了最老的‘文物’。”“展品太土、太破、太日常,我家里都有。”面对网友们的调侃，深圳博物馆副馆长蔡惠尧告诉《工人日报》记者，馆方坚持将这些生活用品纳入展陈，并非猎奇，而是希望让观众“长相见”：深圳从边陲小镇成长为国际化大都市的历史性跨越，离不开一代代外来务工人员的付出与贡献。
电子测试仪、玩具、芭比娃娃、咖啡机、华夫饼机等看似不相干的物品，被集中陈列在同一展柜中。实际上，它们分别来自深圳市第一家中外合资企业——石岩上屋村电业深圳有限公司，以及蛇口第一家港资独资企业凯达玩具厂，均为企业不同时期的代表性产品。
这些展柜里的产品，也对应着深圳工业起步的轨迹。经济特区初创时期，深圳工业主要采取“三来一补”模式，通过来料加工、来样生产、来件装配等方式办工业。随着资本、技术和经验的不断积累，特区逐步从加工装配走向以自产产品为主，“三资”企业开始成为工业发展的主体。
博物馆，成了劳动者的“档案库”
展厅里，一张黑白照片把时间拉回到四十多年前。画面中，基建工程兵背着行囊，刚刚抵达深圳火车站。长途跋涉尚未结束，他们便要转身投入另一场更漫长的建设。
1979年底，中央军委派出基建工程兵00019部队参加深圳建设。1982年5月，又调集7个团、1个医院，编成2个师8个团的建制，共两万余人到深圳参加特区建设。这支队伍，成为深圳“十万建设大军”中一支颇具战斗力的生力军。
照片下方，一排带着锈迹的工具静静摆放在展柜里：水平尺、扳手、锤子、锉刀等，旁边还有一个表面斑驳的军用水壶；下层展台上，是台钳、泥板、钢筋钩等工具，一顶白色安全帽被放在一侧。深圳特区早年的高楼大厦，正是靠着这些泥瓦工、木工、钳工的工具，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。
除了施工器械，展柜里还摆放着他们的生活用品。一张老照片中，两名年轻人在简易工棚里举行婚礼，身上的裤子还打着补丁。
“这些并非统一征集而来，有的由当事人或家属捐赠，有的则是工作人员一次次登门，从工程兵家中收集。”蔡惠尧介绍，他们顺着一位老兵，又联系到另一位战友，征集工作像滚雪球一样展开。
“这是复原的国贸大厦建设场景。”在展厅一侧，讲解员介绍，1981年5月，这座被称为“神州第一高楼”的建筑开工，中建三局深圳一公司采用滑模工艺，创造了“三天一层楼”的纪录。责任状、施工日志，以及国贸大厦总设计师朱正辉绘制的电梯间效果图，被一并陈列，勾勒出那段“靠人、靠干”的建设现场。
而在走廊对面，还原的是基建工程兵当年的生活场景：简易的竹棚、低矮的床铺一字排开，有人拉着二胡，有人伏在床边看书。
一旁的展柜里，一摞厚厚的花名册静静摆放。“那是基建工程兵集体退伍时留下的名录，也是许多老兵后来反复查找的‘人生凭证’。”蔡惠尧告诉记者，有人需要核实入伍时间、计算工龄时，公安系统未必还能查到，但在博物馆的库房里，相关信息依然完整保存，工作人员会协助查阅、核实。
“我们不仅在记录过去，也在回应当下。”蔡惠尧表示，如今，这批基建工程兵都已退休，年纪大的已70多岁。
历史并不遥远，它正在发生
“如果不把今天的东西留下来，历史就会断档。”蔡惠尧介绍，这种“记录当下”的意识，也直接决定了征集工作的方向。是否征集一件实物，首先要看它能否与深圳的重要改革举措、重大经济活动和关键人物建立联系。“比如‘三来一补’企业，是深圳早期最重要的经济形态；外向型企业的产品，为国家创造了大量外汇；这些，都必须被记录下来。”照片、实物、产品因此被纳入同一征集体系，记录了城市发展的不同侧面。
在众多征集类别中，普通劳动者的生活用品始终占据重要位置。往来的书信、使用过的工服、工作证件，与城市制度、产业成果一道被保存下来。“外来务工者是这座城市的主体，既是建设者，也是发展见证者，更是受益者。”蔡惠尧说，博物馆要如实记录他们为城市流过的汗，这些内容在改革开放史物中，占了相当大的比重。
这样的征集并未停留在“昨天”。就在不久前，深圳博物馆党政办工作人员颜雨婷前往比亚迪，征集了一块刀片电池。近年来，深圳博物馆持续面向高科技企业开展征集，从华为、比亚迪，到大疆、大族激光，都是最新投放市场的产品。
这种坚持，也在观众中得到回应。与需要讲解才能理解的文物展不同，改革开放主题展览往往“看得懂”。“这些东西，他们见过、用过，有亲近感。”蔡惠尧说，正是这种共鸣，让博物馆不再显得高冷，也吸引更多观众走进来、愿意推荐给亲友。
“如果能通过展览，让观众认识昨天的历史、珍惜今天的生活，也去努力创造明天，那么博物馆的工作就算做成功了。”蔡惠尧如是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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